[转帖]晚年曾朴与真美善书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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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年曾朴与真美善书店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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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://www.renwu.com.cn/    1998年第9期《人物》杂志  (文/徐雁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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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

1927年,曾朴56岁,他决定用二三十年来宦囊积攒的10万元资金在上海开办一家出版社,名 为真美善书店,并让在天津跟董显光办《庸报》的长子曾虚白辞职,全权经营管理书店。照 常理,这样的年纪,从浮沉的宦海中退出来,应归隐田园,坐享清福,而曾朴突然迸发出这 么一股热情,无论如何,这是老先生晚年中一件相当特别的事。

“真美善”三字原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标榜的口号,是针对文学的内质、表现形式及目 的而言的。在书店所出版的《真美善》杂志创刊号上,曾朴对它们分别加以阐述,这是他们 父子创作翻译的取向,也是这家父子书店出版图书所依据的一种标准。由此三字也可简单追 溯一下曾朴与法国文学的因缘。

曾朴早年曾在京师同文馆学习过一段时间法文,但收获不大,后来于法国文学的精深造诣, 完全是靠自学累积起来的。曾虚白在所撰《曾孟朴先生年谱未定稿》中追忆:

说起先生研究法文的苦功,真是少有人及得到的,在同文馆所学到的那一点点事实上只是启 蒙的程度。他自学法文,初步工作是翻字典,把读本上的字,一字一字的翻出来,注上红字 ,死命的强记。写在书上记不牢,他用一块黑板挂在必入必经的地方,把要记的生字写在上 面,闲着时就望着它记。生字渐渐记多了,然后读文法,研究造句。

1898年,经友人介绍,曾朴结识了在法国侨居多年的陈季同。陈氏曾与法朗士等一流作家相 往还,染谙法国文学真谛,还撰写过几部法文著作。通过陈季同,曾朴“发现了真正的法国 文学光辉”,并认定法国文学“是他灵魂所饥渴地期望着的食粮”。在1928年3月16日致胡 适的信中,曾朴还颇有兴味地说起昔年的迷情:“我因此沟通了巴黎几家书店,在三四年里 ,读了不少法国的文哲学书。我因此发了文学狂。”二十多年后,曾朴和其子创办以出版法 国文学图书为大宗的真美善书店,正是这段早年迷情的结果。

二

开办真美善书店的意图,很能表现出曾朴的浪漫情怀,这大概是受了法国文学的薰染。“一 方面想借此发表一些自己的作品,一方面也可借此拉拢一些文艺界的同志,朝夕盘桓,造成 一种法国式沙龙的空气。”(见《曾孟朴先生年谱未定稿》)在开办书店之前,曾朴曾与丁初 我、徐念慈创办过小说林社,零星翻译了一些雨果的作品,随后似有一段时间的沉寂。1927 年,积蓄的热情和才华终于找到了一个颇为畅快的宣泄口,这年11月1日由他和曾虚白主编 的《真美善》半月刊(后改为月刊和季刊)创刊,每期都有他的诗作、翻译、小说或者文艺评 论之类的文字,若将曾虚白的作品算在内,《真美善》可以说是1/3的“父子杂志”了。曾 朴“运用自己所吸收的西欧文化,融合我国固有的优美艺文,然后凭熟练的技巧和细腻的描 写,写出一生的历史”的长篇小说《鲁男子》也在创刊号上亮相;着手改写续写的《孽海花 》,从第21回起,同时刊载。



1929年曾朴与曾虚白

杂志不断地编下去,杂志上的著译汇集出版。一切都有条不紊。1927年曾朴除出版《法兰西 悲剧源流》外,最为人瞩目的是他翻译的《嚣俄(雨果)戏剧全集》第3种《欧那尼》第6种《 吕克兰斯鲍夏》第9种《吕伯兰》亦由真美善书店出版。1930年4月又出版了全集的第8种《 项日乐》,《钟楼怪人》则是在1928年11月出版的。曾朴对雨果情有独钟,次子曾耀仲在德 国留学时,曾以一千元美金的廉价替他购买了一私家的全部藏书,其中就有初版的《嚣俄戏 剧全集》和《茶花女戏剧全集》等多种法国戏剧珍本,这是真美善书店的一份难得的财富。 他原拟译完《嚣俄戏剧全集》12种,以及《笑面人》、《九十三年》等著作,翻译家李青崖 不禁感叹:

病夫先生(曾朴)于继续撰著《孽海花》之外,还把禹戈(雨果)的作品,翻译了许多到中国的 读者跟前,初期是禹戈的小说,后期是禹戈的戏剧,以及法国其他的浪漫主义作家的戏剧, 以及法国其他的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——当然我还没有说到莫利哀的喜剧,这样地从系统上 翻译西洋文学书,到这几年还是不多见的!然而当日倡这种议论的,却是我们这位年近花甲 的病夫先生。(《呜呼,东亚病夫先生》)

翻译激荡着创作,《孽海花》深受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中的理想主义光辉的映照;而自传体小 说《鲁男子》则推崇崇尚自我、张扬人性的人体主义思想。曾朴在青年时期不为宗法所容, 所遭受的“恋爱上没世难忘的创痛”,“他永远隐忍着,直到五十多岁创办真美善书店时, 才借着《鲁男子》第一部《恋》,以小说的形态,尽情宣露了出来”。(曾虚白语)小说、翻 译、杂志、书店,是曾朴借以净化升华灵魂的媒介和场所,是他浪漫情怀诗意的外化。

曾虚白在办真美善书店期间,在短篇小说的写作上有不少收获,先后有三十余篇问世,结集 成《潜炽的心》和《德妹》,另有未结集的众多杂评。1928年他与父亲用半年功夫合译的《 阿弗洛狄德》(即《肉与死》)在他们的书店出版。曾朴在1928年9月11日的日记中有这么一 段记载:

鸿儿(曾虚白乳名)对于文学上的确进步不少。开始的几篇,我不大满意,我想替他改的,后 来一想,这个不好,开头你给他一改使他自信力低降,结果原有的力量多保存不住,不如放 任让他自己去发展。现在越做越有劲了,将来我这一套衣钵有了继承人了。这是我近年来最 快慰的一件事。我的真美善书店一大半是这个目的,让他有个发展的机会。如果去当《庸报 》的编辑,决不会有如许的成绩,就拿了二三百元薪水,做几篇一瞥即过的论文,有什么意 味。

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,看得出曾朴对自己的文学成就还是相当自信的,而努力创造一 种有利于儿子发展的环境,亦能看出作父亲的良苦用心。只是后来曾虚白偏离了他父亲指示 的方向,埋头于他以前干过一阵子的新闻事业。

三

真美善书店最初设在上海静安寺路,后搬至有名的棋盘街,编辑部则设在法租界马斯南路的 小洋房里。也就是在这里,以曾朴为中心,一批文人营造出一种法国式的沙龙气氛。进出这 座小洋房的文人,多是通过《真美善》杂志结识的,据曾虚白回忆,来得最勤的是由邵洵美 带头的张若谷、傅彦长、徐蔚南、梁得所等人。邵洵美那时在开办金屋书店,这些文人常在 此聚首,后不约而同地转到曾村那里。《病夫日记》1928年5月23日记载:“写《孽海花》 第三十一回,并与邵洵美谈出版界事,谈法国文艺沙龙,谈雨果。”其他常来光顾的文人还 有郁达夫、李青崖、赵景深、郑君平、顾仲彝、叶圣陶、陈望道、朱应鹏、江小鹣等。徐蔚 南曾说,每次和曾朴见面总是三四个小时的长谈,而郁达夫的回忆更容易让人想象当时的气 氛:

我们有时躺着,有时坐起,一面谈,一面也抽烟,吃水果,喝酽茶。从法国浪漫主义各作家 谈起,谈到《孽海花》本事,谈到老先生少年时候的放浪的经历,谈到了陈季同将军,谈到 了钱蒙叟与杨爱的身世及虞山的红豆树,更谈到了中国人生活习惯,和个人的享乐的程度与 界限。先生的那一种常熟口音的普通话,那一种流水似的语调,那一种对于无论那一件事的 丰富的知识与判断,真教人听一辈子也不会讨厌。(《忆曾朴先生》)

闲聊时,有时三五人,有时十余人,来者自来,去者自去,话题随意,在真美善书店业务的 黄金时期,曾朴也享受到了他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。曾虚白说:“我父亲就喜欢这种自由自 在的气氛,感到这才有些像法国的沙龙。”老先生还希望在他结交的文人中能有那么一位法 国式的沙龙中心女主人,“这个女人并不一定自己是文艺家,可是有欣赏文艺的能力与兴趣 ,因此,她就由文艺家大家共同的爱人转变而成文艺活动的中心人物。”王映霞、陆小曼, 以及在《真美善》杂志来稿中认识的被曾朴誉为“女青莲”、“闺中大苏”的苏雪林曾是侯 选人物,但均未能如愿。

好景不长。因为真美善书店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做生意,再加上一些外埠书商批货不付款,而 且在上海居大不易,常熟老家也无力救济,店务在1930年冬就开始走下坡路,编辑部不得不 从法租界的小洋房里搬到小沙渡路松寿里的平房。1931年秋,书店关门。曾虚白因在真美善 书店赢得了一些知名度,受聘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中国文学系主任和教授。曾朴受家人劝告 ,回老家养花以度余日,自此之后,他再也未发表过任何著译。因为那一块苦心经营的精神 栖息之地被吞没了,那一种飘荡似火的热情也就熄灭了。

1935年6月曾朴在老家去世。徐蔚南送有一挽联,似能概括曾朴的一生:

岂真东亚病夫是鲁男子热情奔放到老要翻完嚣俄全集;

不愧一代文宗写孽海花笔力雄健至今已传遍震旦词谈。

(责任编辑 王寅生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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